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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3-27 10:37

外婆的时光机

 外婆在弥留之际了,在西安,那个外婆曾经守候我出生的城市。九十九岁的老人,诞生于安徽合肥,一生顽强地活到现在,对于那个时代出生的中国女性,全都属于传奇。

 

可叹人生最可悲的就是痛苦的经历不足。外婆出生的那年,中共成立,想想之后的战乱不断,活下去有多难?北洋混战、抗战、内战……中年以后又是内斗不断……就在这样的过程中,外婆和外公养育了五个子女,孙子辈有六人,曾孙子辈七位,玄孙子辈已有两个,如果不是计划生育政策,本可以更多,只是外婆的时光机里面没有如果,人类的时光机里面也不会有如果。

 

外婆很喜欢唱歌,过去喜欢《渔舟唱晚》,后来更喜欢《外婆的澎湖湾》,因为外婆还有位几十年未再谋面的表弟是台湾国军的一级上将。外婆真美,典型的安徽美女,抗日战争时,外公参战,外婆奇迹般地将抗战前出生的大女儿——我的母亲,拉扯到抗战胜利,八年多与外公未谋一面,带着闺女守候外公八年,不是普通的守候,而是在逃荒与躲轰炸、避围剿中的煎熬与期盼。  

 

外婆自抗战胜利后与外公团聚到文革前,又生了四个子女,算是能够证明的好日子?外婆五个子女中,母亲和我大舅舅没有上山下乡,另外三个都去了陕北插队。按照普世价值的标准,只有军人,特别是参加过反侵略抵抗战争的军人,才具备作为贵族的基本条件。我的外婆外公属于不折不扣的贵族,即使这样的贵族被打成走资派关进牛棚,即使他们的子女被下放到农村,但是外婆的家族从未缺失过贵族的精神。为了让宝贝的长子不去农村挨饿,外婆提前退休,通过让我大舅舅顶职外婆的岗位,躲过上山下乡。但子女中最小的,我的小舅舅,没有幸免于插队,在恢复高考后,考进大学才回到城里。作为当仁不让的贵族,中国少有的贵族,外婆和外公没有利用后来恢复的职权,让子女免于上山下乡,或者提前返城,下乡的子女都是通过考取大学返回城里的。所以外婆对于大学有别样的深厚感情,觉得幸亏了大学,她的孩子们才有了逃离吃不饱、穿不暖还挨整的险恶之地的机会。不只是十年浩劫导致外婆的子女们被剥夺了黄金的接受教育的时间,为了后代的教育,外婆和外公最难能可贵的是,私藏了一个家庭图书馆,躲过文革时的无数次抄家,直到现在,家庭图书馆的目录依旧是手抄的。记得我在中学和  大学时,都曾经去西安查找家庭图书馆的目录,取出一些学校图书馆和书店里没有的禁书来品尝。外婆不讲究,只在意大学的牌子,常常念叨我伢……可怜,因为……没有去成清华,靠自学呢,跟我一样……”。呵呵,说到大学,外婆的时光机里终究还是琳琅满目,全是宝贝。

 

哈佛、哥伦比亚、南加州、美东北、达尔豪西、清华、华科、同济、交大、西电、中国地质……这些都是外婆引以为荣的她的后代在其中研磨过时光的大学。外婆的记忆力很好,但我赌外婆难以完全对号她的后代们读过的各个大学和专业。外婆没读过大学,但她先生我外公毕业于清华,显然外婆很懂大学。她对后代的要求也很简单——全都得是名牌工程师。

 

外婆已有的两玄外孙,都出生于美国,大的出生在波士顿,小的生在西雅图。这个很有意思,玄孙子辈的长玄外孙出生在美国的诞生地——波士顿,也就是说外婆不但成为美国人的高祖母,而且是生在人类现代文明的诞生地波士顿的美国人的高祖母。这个成就,真的不简单,对于一个192123日生于安徽巢湖边的中国女孩,用了五代人的时间,将她的时光机延续到了美国东岸的人类智慧之都。其实,外婆的时光机在千禧年就已经有了出生在洛杉矶的曾外孙,她老人家那时便已乐呵呵地成为了美国人的曾外婆。  

无论生在哪里,都可以成为人类优秀的子女,外婆的时光机里,对于空间的延展,为后人构筑了一幅人类向上发展的画卷。波浪式前进,螺旋式上升。从清华毕业成就事业抚育后代再进入清华,子孙还会有从哈佛毕业闯荡天下培养后代再踏入哈佛,人类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就在这样的过程中,交织着生命的延续,一代又一代,一生又一生。即使经历逃荒落难,牛棚插队,只要奋发向上,时光终会掠过伤痕奔向未来。

 

外婆属猴,水瓶座,我竟然荣幸地都跟她老人家一样。因为文革,我父母自顾不暇,时常把我扔回西安,于是外婆带我的时间很多,这莫非可以算成十年浩劫的善果?我不是极端的调皮,而是超越极限。按照外婆的说法是:哪里有危险,哪里就能看到万里。外婆为此不得不体罚我,只是外婆用什么教训我,之后我就会把那教训我的家什藏起来或者扔掉,以至于外婆需要用时无法找到。外婆最终还是发明了揪我耳朵的方法,而且广而告之家人,以免大人们损失惨重。只是要揪我的耳朵,外婆就得找外援,就得找到能够抓回我的大人,于是间接导致了负责抓我的母亲的兄弟姐妹们,损失更惨……外婆最终采取了怀柔的方式,在看到我冒险时,装成心脏病发作,在晚上搂着我睡觉时,告诉我,是我害的她得了心脏病……  

90年代女儿出生时,外婆和外公曾经来深圳帮我带他们的曾外孙女,借口是我从小就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哪来时间帮着带小孩,不能累坏了孙媳妇。虽然家里有保姆,但想必外婆依旧会事事操心。期间曾经试图让外婆外公去台湾看看,可惜台海危机,外婆表弟其时正坐镇台湾三军,只好作罢。可怜连香港也不能去,我便只能带着外婆外公去沙头角转了转,顺便买了奶粉。那次在沙头角买的奶粉,后来发现很可能是假奶粉,只是家人都不敢相信。外婆从未踏出过国门,属于我的遗憾,其实我也未必有遗憾的资格,有些事情我们这几代人都的确无法改变,好在世界还很大。

 

外婆的时光机在延续,来自她的祖辈,伴随着她和她的后辈运行向未来,外婆与曾经人世的每一个人一样,终会离开这个世界,但她的时光机将伴随人类的未来旋转,为人类带来收获与果实的同时,也为自己和后人带来离开人世时的安详和慰藉。

 

外婆的时光机不会停歇,一代一代的生命本身就是外婆和祖辈们为我们带来的生命时间的继续……

 
来自立方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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