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羊写了一部纯粹的心理小说,和我们已知的那些着力反映人类隐秘的精神世界和内省的幻想式作品不同,“鸣指”更像是一个一个小剧场场景构筑成的流动的人物
画,它有趣生动地展示了精神生活中潜伏着的诸多戏剧效果,尽管这些戏剧效果是通过臆想、思辩、戏拟而非人物故事来呈现的。看看这些小标题----“寄
居”、“夜幕”、“惊悸”、“绳套”、“铁钉”、“宠物”----那样琐碎破裂,犹如玻璃瓶砸碎于地后的夺目光芒,作者本意显然不是要构造一个传统意义上
的完整故事,而是试图通过这些幽微而隐约的、若有若无的情节透射出某种人生状态,某种在瞬息变化中只能以此刻来注释的精神历炼。
通俗地说起来,这部小说中有一个经常化身或说分裂为“我”、“他”、“马余”的男人,他有一个叫作“老虎”的女友,两人关系处于不断地拉锯撕扯。还有其它
几个面目略显模糊的男女,更多被作者刻画描述的,是处境,是最容易被每个人忽略的当下时刻的处境,是处于疑虑的回忆与虚构的未来之间妄图牢牢立足的处境。
这处境犹如野草生长在废弃花园中的疯狂,一经发现,就有了别样的“存在”的意味。
“存在”在鲁羊的理解里,可能更多体现于肉身知觉的有限和精神上要求尽解的悖谬,以及这种悖谬引起的强烈冲突和辛劳。无论混沌、清晰还是破碎不堪,我们从
作者放大了的人物心境中,感受到了某种极致的挣扎、怀疑、焦虑、惊惧,感受到生命被未知笼罩与欲念压迫后的无奈与悲伤,我们甚至可以感受到另外一个堕入迷
雾而绝望不堪的自己。但是在小说中,却感觉这种种情绪都被鲁羊用力地去抹平,被蒙上了一层力求超脱的温润而沉思的面纱。这是由鲁羊小说中“挖掘”的特性所
决定的,他总是在别人忽视的地方挖掘那些微言大义,在枯竭的事物边缘挖掘,在变换莫测的言语中挖掘,他不惜化身为演员去挖掘,同时他也对这挖掘动作的本身
做肢解、变形。所以所有对于意识体系的挖掘和分析沉淀,都被打上独一无二的个人烙印,都紧密相连于切肤之感。这和通过已有的文学经验来老僧常谈式地介入生
活,恰恰是背道而弛。说鲁羊不关心那些永恒宏大的命题,不如说他颠覆了通往永恒终极之路的途径。这个意义上,对于这部小说追求“快感”和“富有意义”的阅
读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们根本没有感觉到此种阅读的“表面性”,除非我们在阅读时完全忘了阅读一定会产生的一种刺耳的、虚幻的、欺骗性的感觉。读者一开
始无法逃避这份感觉,这份不知所措。很快,就必须开始另一种阅读,真正的阅读,也就是带着怀疑与犹豫的阅读。这样,在我们眼皮底下的,很快不再是一个故
事,而是一个故事的幻影;小说中的“马余”不再是人物,而只是出演十六幕短剧的角色,这角色有时也只是“我”的一个影子;房间、车站、囚室、楼梯甚至儿
子,都只是虚幻的光线下照出的背景,背景下穿着演出服的人物来来去去,很快就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哪出戏里;最后甚至是作为读者的我,也不再是那个正在阅读的
人,而是一个似乎是在阅读的人,这份怀疑已经渗透了我的身份,彻底破坏了我的存在。面具并没有掉下来,只是让人觉察到了它们作为面具的存在。能够理解此种
间离效果的,除了小说精心搭就的、仿佛可以互相穿越、窥探的场景和内心景象,就是作者营造的、可以穿透理性和艺术概念的诗意。不妨在此摘录小说中的一段描
写,这当然不是这部小说中唯一精彩的一段。
......阳光透过窗帘还是那样强烈,他试图将我女友的娇小身体遮覆到某种阴影下面,同时他自己也很想在其中躲藏。他拎着毛衣的领口拼命往上拽,用双手
当支架,把毛衣撑在头顶,看上去他好象要造就一顶小帐篷......他的白色小帐篷,多么奇怪的模拟,对秘密居住的模拟,尤其是对巨大夜幕的象征性模拟,
可以说整个阳光灿烂的白昼,他为这种模拟为这可怜的营造耗尽了心机。瞧,这个拥抱了我女友的人是多么愚蠢啊,他竟以假想夜幕来拒绝有无数刀刃的白
昼......
尽管我们还可以从类似“知识分子主体意识崩溃的时代”这样貌似文学的角度来把握和阅读这部小说,但作为同时喜爱着鲁羊诗歌的读者,我更愿意去惊喜地发现小
说中随处可见、灵光不断的诗歌意向,比如“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我看见了我的‘看见’”,无论叙诉沉思还是自我论辩,在接连不断的意识纠缠
中,你总可以发现鲁羊小说语言中另辟蹊径的思考与怪诞奇妙的声音。你也可以用书中的这段话来了解这一幕幕场景背后的那个人,微弱但清晰明澈的世界观,这或
许也是阅读与被阅读的一个道理,一个心机。
“观察和被观察,爱与被爱,蔑视和被蔑视,伤害和被伤害,逃离者和追捕者,说到底,我们身处枪林弹雨的世界,射击和被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