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的免费午餐
21世纪记者 王晓明 2008-7-25 02:00:00
7月13日，一个普通的周日，北京市东城区大方家胡同一座僻静的小院落外，聚集了许多从城中各处赶来的孩子。与同龄人相比，他们显得沉默，独自低着头，不安地等待着。

这些都是在京打工的农民工的子弟，他们等待的，是一次特别的面试。他们中很多人为了这一天，已等待了一年。

在小院内的三层红砖小楼里，百年农民工子弟职业技能培训学校第四期新生的招生面试正在进行。面试的提问有点像访贫问苦："家里几口人？"、"生活有困难么？"、"想不想上学？"

通过面试，百年职校将从报名的300名农民工子弟中，选出140名家庭条件最困难，而又真心向学的孩子。他们将在这所学校里接受为期两年的职业技能培训，并完成实习直至就业。

而这一切是免费的。

百年职校堪称京城最小的职业学校，只有三个班和百余名学生。但这里的课堂上聚集了不少优秀的职业技能培训教师，以及价值不菲的先进教学设备。在这背后，是一群依靠慈善捐款办学的富人。

"以公平教育沟通贫富，这是把我们凝聚起来的信念。"学校创办人姚丽说，当然这条办学之路并不平坦。

弃商办学

"最初想到办学，是因为高级技工供不应求。"3年前，姚丽还是银达物业管理有限责任公司的董事长，在一次晚餐会上和商业圈里的朋友们聚会时，大家都对"技工荒"的苦处深有同感。

一边是技工市场巨大的需求，一边是十几万农民工子弟渴望上学的大眼睛，而餐桌上的这些人又有钱，"为什么不能把这两头联接起来？"

"让我们来办一个慈善学校，不仅是帮助那些贫穷的人，也帮了富裕的人，让大家养成慈善的习惯。"席间，大连百年城集团董事长吴云前提议。

有了这个想法，大家决定这所慈善学校不能只靠一两个人出资，而是要办成全社会资助的公众性慈善学校。

"我们觉得这件事特别值得做，肯定能做成，而且不应该费劲。"姚丽说。

2005年，在商界朋友们支持下，姚丽辞去干了8年的职位，开始为慈善职业学校奔走。

真正做起来后姚丽才发现，自己真是"无知者无畏"。出人意料的困难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

姚丽最初的想法是，寻求与已有的高中或职业学校合作，运用自己过去在公司治理中练熟了的"资源整合"，将合作方原有的教学资源和企业捐赠资金整合起来办学。

但姚丽很快看清了她面前的现实：2005年，仅朝阳区就有专门面向农民工子弟的中小学107所，其中有合法身份的只有7所，其余全是农民工自发兴办，条件简陋，达不到官方要求的办学标准。众多职业学校由于学费高昂而招生不满。教委对审批企业合作办学的态度也非常谨慎。

这种情况下，姚丽的"整合资源"计划碰了壁，而要申请一所独立的民间公益学校，手续该怎么办，也没人知道。

未来学校的学历无法获得教育部门承认，办学陷入困境。最后，姚丽下了决心："我们不要学历行不行？只要有技术，有上岗证，不就可以就业了。"

这一下，豁然开朗，职校开办顺利获得劳动局批准，又在民政局办理了非营利组织登记。

学校的慈善性质和培训专业技能的方向，吸引来了一批义工老师。他们从大学、科学院、公司、律师所和政府机构走来，聚集到这个讲台上。小小的职校一时"大教授"云集，足以让人误以为是一所大学。校长王作桓退休前是清华大学土木系教授，现在每天往返3个小时来学校上班。

第一笔100万元捐款也到账了，捐赠方大连百年城集团由此得以将"百年"二字镌刻在校名上。2005年9月，百年农民工子弟职业技能培训学校在东城区大方家胡同开学。没有任何薪水和补贴的姚丽出任职校理事长。

在第一个学期结束时，北京市教委正式批准授予百年职校国家承认的职业中专学历。

免费午餐

正当姚丽为新学校"师资力量雄厚"而自豪时，她意外地发现，来报考的学生们最感兴趣的，并不是那些气宇不凡的教授，而是学校每天中午提供的那顿免费午餐。

"这时候我明白了，我所面对的，是一群农民工子弟，"姚丽说，"他们家境贫寒，小小年纪就经历过辍学和谋生的辛酸。他们需要的不是空泛的知识，是实实在在能在将来赖以生存的专业技术。"

基于此，百年职校设立了电工培训、空调制冷与管工、物业管理及酒店服务三个班。现在职校又开始筹办一所新的分校，开办"智能楼宇"班，接收更多学生。

当然，姚丽们并不打算把学生培养成一台挣钱糊口的机器。学校里还开设了国学、音乐等课程。国学课老师刘方成教授的任务就是用《论语》、《弟子规》和《三字经》中的道德规范来影响学生。"教他们怎样做人，怎样正确对待日常的人和事，这对他们将来立足社会同样重要。"

在第一学年的结业典礼上，捐赠人们聚集到学校里，欢送第一期学生前往实习岗位。看着这些一年前还充满自卑和迷茫的孩子一个个变得自信和快乐，很多捐赠人激动不已："这些孩子怎么看怎么可爱，怎样爱护都不为过。"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个打击--在第一期学生走上实习岗位的第一个星期里，就有7名学生因为嫌实习条件艰苦而跑掉了。

"原以为这些苦出身的孩子是不怕吃苦的，结果......"姚丽每天在想"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思考结论是，教育是一项非常复杂的工程，他们这些做企业管理出身的人充其量只是刚刚摸到门。

从第二期开始，学校每周都会从排满的课程中挤出一天时间，让学生们到社区去做最基本的劳动--擦地板。劳动课和"普通人教育"改变了学生，"逃兵"再也没有出现。

背后的"富人团"

在这个只有百余名学生的学校背后，是一个人数众多的企业主、学者名流组成的后援团体。

北京中伦律师事务所的捐助方式是长期向学校提供免费的法律咨询和服务，并由自己的律师承担学校的法律课程的教学。而建立一个学校理事会的想法，也是在向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百年职校理事朱茂元咨询法律问题时成型的。

这个模仿西方学校管理制度的理事会，由15位理事组成，成员包括主要资助企业的负责人。学校的办学方向和每笔捐款的应用都要经过理事会批准授权。理事会每学期定期召开会议，审议下一学期的预算报告。每个班招收多少人，课时多少，都要一一上报。遇到突发事件需要增补预算，也要经理事会全体成员表决通过。

虽然理事会成员大都是大忙人，但一年两次的理事会，总能聚集到90%以上的理事参加。大家以自己的职业背景和知识为职校的将来出谋划策，常常展开激烈争论，为期半天的会议每次都超时。

吴云前已经连任三届的理事会成员。在他看来，职校的效率和成果是吸引理事们长期热心关注的最主要因素。"看到一批批的学生经过自己的一份努力被培养出来，改善自己的人生，这样的吸引力是不言而喻的。"

3年下来，百年职校得到的捐助越来越多。小小的校园里先后添加了"摩托罗拉制冷空调实验室"、"戴尔学习中心"、"爱尔兰援助语音教室"、"北京希望工程图书馆"这些完全靠捐款支撑的实验室。

姚丽认为，要将慈善事业长期继续下去，需要一个成熟的机制支撑，"要做一个干干净净的慈善品牌"。为此，姚丽推掉了自己在学校所有的报酬。

通过与中国青少年发展基金会合作，所有对百年职校的捐款都由青基会接收，向捐赠企业提供免税的正式收据，再将善款转入学校。学校不但无权直接接受任何捐赠，还要定期接受专业审计机构审计。

为保持财务透明，学校规定，每一笔款项的运用都要直接通知所有捐助者，并接受公众监督。

这意味着成倍增加的工作量，"在那些已经忙得团团转的义工身上再压这么重的担子，我于心不安。"姚丽决定，将在企业时就熟知的ISO9000质量管理体系引入学校。

百年职校的教职工边干边学，半年之内，24节的管理手册、17个管理程序和24项管理规定全部完成。程序制度涵盖信息发布、捐赠管理、采购、教师聘用、教学质量控制等所有方面。

在姚丽心中，还有一个新的想法--"将长期的捐款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肯定是不够的，建立一个专门的基金会是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只是，建立基金会所需的繁琐手续又让经历过注册之苦的姚丽们望而生畏。

姚丽说，百年职校不可能解决全中国农民工子弟的职业教育问题。但是他们想通过企业的努力，让大家看到这个问题的一个解决模式，让更多的机构加入进来。